由於身邊有愛好流行歌詞欣賞的友人,在談天時聊到林夕的作品,就讓我提筆想寫一些事。老實說我並沒有很崇拜這位專業填詞家,儘管他的作品紅遍整個華語歌壇,但我總認為當今的流行歌壇無論是作詞還是作曲人,在作品上,普遍都有著良莠不齊的狀況。大概是近年來唱片業景氣蕭條的關係,詞曲創作者往往只能以量取勝,在惡質的創作環境與壓力下,品質也就難以保證。甚至在單一件作品裡,就有著高高低低的落差感。而一些當紅大牌或創作歌手,不知是否較無壓力或是不必求量,偶爾跨界寫的詞,反倒有令人驚艷之處,不過比例上大概也不多。基於對流行樂壇已不太了解,這裡不妄下評論,姑且就來談談最近我喜歡播來聽的王菲的一首歌歌詞──【紅豆】:

 

 

曲:柳重言   詞:林夕  編曲:Alex San

A段:

還沒好好的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 什麼是溫柔
還沒跟你牽著手 走過荒蕪的沙丘 可能從此以後 學會珍惜 天長和地久

(副歌)
有時候 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 都有時候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
可是我 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

B段:

還沒為你把紅豆 熬成纏綿的傷口 然後一起分享 會更明白 相思的哀愁
還沒好好的感受 醒著親吻的溫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 孤獨的自由 

(副歌)
有時候 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 都有時候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
可是我 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

重複:

有時候 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 都有時候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
可是我 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


大致上分成明顯A、B段兩段的【紅豆】,其實歌詞結構相當傳統,語句和韻腳的安排非常有韻律感。文字呈現出來的意境看似也相當雋永,唯一可惜的就是一兩個段落的詞彙應該再重新發想。以A段來說,大致上沒什麼問題,平穩精巧,佳句像是:「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 什麼是溫柔」著筆處就非常細膩。至於副歌則較寫實,雖無藻飾,卻也在平實中觸動人心。B段的「還沒為你把紅豆 熬成纏綿的傷口」及「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 孤獨的自由」也是教人反覆尋思的好句子。

 

本來,B段有這些佳句也是不俗,表現只要同A段差不多即可,沿用同樣的排比,換上新的詞彙和韻腳,整體就會相當豐富、優美。只可惜B段的第二小段開頭竟是繼續沿用A段的第一小段:「還沒好好的感受」這七個字。如此一來,每段韻腳、語句都不同的整首歌,就在此處有了重複的瑕疵。不過本來重複也不是不行,如果在B段這七個字,不是放在第二小段而是同A段一樣放在第一小段,這樣縱使重複,卻也有個合諧的秩序或統一感,讓人知道兩大段落一開頭都是一樣的,到第二小段才各自發展。然而原作偏偏位置安排不好,既有重複卻又沒好好藏拙,從詩歌的角度評論,不免觸犯一大禁忌。

 

第二個美中不足處則是「溫柔」這個詞彙拿來做了兩處的韻腳。由於這不是像副歌般的刻意重複,在這裡一個柔字就身兼兩處韻腳,而且還是同樣的「溫柔」一詞,難免會令欣賞者懷疑此處是否因作者才盡故作此般處理?但林夕何許人也?寫過的歌詞逼近千首,加上這「ㄡ」韻不分平仄的字頗多,且國、臺、粵語發音都沒有出現太多此韻目底下的分歧音,創作起來應該算是相當親切、簡單的。以林夕之才來說,不應有此缺陷。唯一能聯想的就是:

 

一‧創作完後,林夕本人沒察覺。

二‧創作時或創作完,林夕即察覺到了,但仍認為可以交出這作品。

 

以第一點來講,歌詞的字並不多,填詞人要檢查作品的話,只要在創作完後稍做瀏覽便能克服。對比其他文學體裁的創作者,例如小說家、劇本創作者等等,可謂相當幸福。至於第二點,則是認知與態度的問題,也許會有人怪我以詩歌的審美標準來評判一首流行歌的歌詞,如此是否太過嚴苛?殊不知林夕本人也是有在進行詩篇創作的,而且從學生時代就開始,如今還發行過詩集。既是詩人,豈會不知這些使作品更加美好的工夫?且正因【紅豆】一詞,是難得A、B兩段差一些些就可以避開重複的完美歌詞,比之其他經典名曲,例如【我願意】、【大約在冬季】這種韻腳刻意重複或是【何日君再來】這種歌詞弄短的處理方式來說,更顯得相當可貴,不免教人有種:就差被打一支安打即達成完全比賽的遺憾!因此【紅豆】一詞絕對值得這樣去觀審。同樣地,每次哼到張雨生的【以為你都知道】就想把「難道是我把一切想像得那麼好」改成「難道是我把一切想像得太美好」,否則總覺得不夠通順。又或是想把《七匹狼》經典電影配樂──【永遠不回頭】的:「當月光送走今夜」一句改成「當陽光送走今夜」。我想這不能說是自己太過於吹毛求疵,實在是不願看到大家耳熟能詳的經典作,有了不完美之處。

 

話說回頭,要達到前述那樣美好無缺點的歌詞,我相信在我不知道的範圍裡應該是有的。但許多不是過於粗淺,不然就是流於晦澀冷僻甚至零零落落不知所云。而【紅豆】樸質不失精巧,平易卻又相當耐讀、值得品味,算是頗為出色的流行歌詞。如果說要在整首歌裡頭挑句我最喜歡的,也許不是剛提過的那些佳句,而是副歌的結尾:「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」這句。每每哼之,總覺真可稱得上是「大巧不工」,像是再怎麼繁瑣的優美歌詞,到最終也必回歸於直抒胸臆而又能扣動人心。除了句意裡這種只能被動式的等待教人心酸外,一廂情願的想法也癡情到令人疼惜。「相信那心上人,在經歷遍所有世態、嚐試過所有想追求的事物之後,最終就會回到我的身邊來。」真的是這樣嗎?不知道,歌詞裡並未有答案。在此,所有風景包括細水長流都是事物的比興,詞語含蓄,由王菲唱起來更是哀婉悱惻、怨而不怒,恰恰把歌詞發揮到至好之處。無奈人生這檔事,總是由錯誤與比較中去學習,然後再找出正確的抉擇出來。老天爺就是不讓我們能夠在一開始即找出最適合自己的答案,非得經過一番跌跌撞撞,往往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。想到此,有時不免抱怨造化太過無情,硬要眾生用這樣的方式去生活。最後,願那些真正從心底唱著這首歌的人,都能夠等待到最好的結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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